一九三五年三月，赤水河畔的雨下得又密又冷。毛泽东蹲在茅台镇外一块凸起的石头旁，面前的地图被雨水打湿了一角，他用袖子擦了擦，又继续看。远处是赤水河闷闷的水声，身边没有一个人说话。 几天前，他刚刚指挥红军大张旗鼓地第三次渡过赤水，故意让蒋介石看见。此刻，所有人都以为下一步是北渡长江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棋盘上真正的落子，在另一个方向。 四渡赤水，后来被毛泽东本人视为一生的“得意之笔”。一九六〇年，英国名将蒙哥马利当面盛赞辽沈、淮海、平津三大战役，毛泽东却摆了摆手：“三大战役没什么，四渡赤水才是我的得意之笔。” 要理解这句话的分量，得先回到那个几乎看不到生路的起点：湘江血战之后，中央红军从八万六千余人锐减到三万出头，重武器几乎丢光，而蒋介石调集中央军、川军、滇军、黔军共四十万人，要把这三万人摁死在川黔滇交界的狭小地带里。三万人对四十万，一比十三。 但把账全算在“蒋介石不会打仗”头上，并不公道。蒋介石早年历经中原大战，把各路诸侯收拾得服服帖帖，对红军的“围剿”也搞过好几轮，用兵的手腕并不差。 四渡赤水期间，他亲飞重庆、贵阳督战，调兵遣将不可谓不用心。问题出在另一层：他打仗的思维是“直”的，习惯了“你往哪走，我就在哪堵”。而毛泽东恰恰在一个“直”字走不通的绝境里，把“弯”走成了生路。 第一渡，是从败仗里“拐”出来的。遵义会议开完，原定计划是北渡长江，跟红四方面军会合。一九三五年一月，红军在土城青杠坡设伏，情报说追兵是四个团，真打起来才发现是六个团一万多人，还是刘湘的模范师。后来查清楚原因，军委二局把川军电报里的“旅”译成了“团”，就差这一个字，歼灭战硬生生打成了消耗战。 换作平常思路，要么硬着头皮再冲一次，要么原地死守。毛泽东的选择很干脆：不打了，走。一月二十九日凌晨，红军西渡赤水，进入川南。一渡赤水后来被传得神乎其神，但它在当时首先是一次务实的止损。 毛泽东在扎西会议上总结土城战斗，讲了三条：敌情没摸准，轻敌，兵力分散。一个指挥员肯把自己刚打的败仗一条一条摆到桌面上承认，这件事本身，就比打赢一场仗更能说明这支队伍为什么还能翻盘。 真正见真章的，是渡过去之后怎么干。到了川南，川军和滇军又从南北两边夹上来，北渡长江的路被堵得死死的。毛泽东盯住的，是敌人部署里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空档：国民党主力全被引向川滇边境，黔北反倒空了。 红军突然掉头，二渡赤水，杀回黔北。彭德怀指挥红三军团猛攻娄山关，一天之内就拿下这道遵义的门户，跟着再占遵义，五天之内击溃和歼灭国民党军两个师加八个团，俘虏三千多人。这是长征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。 毛泽东在娄山关上写下“雄关漫道真如铁，而今迈步从头越”——“从头越”三个字，说的是吃了败仗之后重新来过，不是从胜利走向胜利。 蒋介石的反应，恰恰露出了他和毛泽东之间真正的差距。遵义丢了，他急调重兵向遵义地区合围。红军在鲁班场跟敌人接触之后，毛泽东果断放弃，转兵茅台镇，在三月中旬第三次渡过赤水。 这一次跟前面两次完全不一样：前两次是悄悄渡，这一次是白天大张旗鼓渡，旗帜飘得老高，队伍拉得长长的，生怕敌人看不见。渡过去之后，又派一个团伪装成主力，带着电台大摇大摆往西走，摆出要打古蔺、北渡长江的架势。 蒋介石果然上钩，认定红军又要“跑”，把川军、滇军、中央军全往川南调。他在日记里一连几天反复琢磨“其再转南？转北？”——他不是没有判断，而是他的判断永远被毛泽东的“示形”牵着走。就在国民党各路大军一窝蜂涌向川南的时候，红军主力关闭电台，昼伏夜行，从二郎滩、太平渡这些熟悉的渡口悄悄东返，第四次渡过赤水。 两支大军在夜色里几乎擦肩而过，国民党那边居然一点察觉都没有。 最后发起的攻击，落的位置蒋介石压根没预料到。 四渡赤水打完，红军快速往南边开拔，硬闯过乌江，攻势直接冲着贵阳去。 蒋介石这时候正待在贵阳城里督着作战，之前训话还放话说“共军已经是拉不开弓的末路队伍”。等到红军冒到贵阳周边地界，他彻底慌了，连着发了好几封“万万火急”的电报，赶紧调滇军孙渡的部队连夜赶过来“护驾”。 毛泽东等的就是这个局面：“只要能把滇军调出来，就算赢了。”滇军一动身，云南的防务就空了。红军假意晃了一招，直接冲着云南冲过去，巧妙渡过金沙江，等国民党四十万大部队反应过来，三万红军已经彻底跳出了包围圈。 蒋介石后来在日记里写了句分量极重的话。一九三五年五月，红军渡过金沙江之后，他写着：“我军各部动作迟缓蠢笨，被对方戏耍蒙骗，实在是我带兵打仗一辈子最大的耻辱。”“戏耍蒙骗”这四个字，是一个统帅被对手来回调动、次次扑空之后，能给出的最实在的认输。 所以四渡赤水的“神”，从来不是每一步都提前算得丝毫不差。一渡是打了败仗之后的应急调整，二渡是瞅准空子杀的回马枪，三渡是故意做给敌人看的假动作，四渡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完成的致命转向。 毛泽东自己后来用一句话把这场战役的道理讲透了：“为了进攻